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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29
天堂电影场 - [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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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坐着一趟星期六火车回到了家,上火车的时候小雨正好停了,两小时后的石家庄天上泛着一点点阳光,但天的颜色仍然像灰鸽子的羽毛。回到熟悉的大院,有亲切的翻新泥土的味道,大院门口的那几栋日本人留下的最后的平房已经在年初的时候被推到了,等待这块荒废几个月的土地的可能是大院里另外两组12层高的经济适用房。
我和小驰走过小公园门口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正对着小公园门口的旧露天电影场大屏幕没了,只能看见留下来的,破碎的红砖白瓦。
其实早就知道电影场要被拆掉,只不过不知道那倒塌瞬间的一声轰隆就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就这么草草的静悄悄的响掉了。连带着正对着屏幕的放映二层小屋子和46号家属楼,十多年前繁盛的电影场区域就这样结束了历史使命。
想来,大院里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在露天电影场放电影了,想来这一段时间也有快十年了。今年暑假的时候,路过电影场看见她破破烂烂的,上边还堆放着好些钢管和沙子,放映室小房子二楼的窗户已经破了很久了,唯一似乎还能反光的是当年在夜晚射出彩色光线照在40多米外大荧幕上的那个小小的小小的放映窗口。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零零星星的在沙子堆上打架,马上就被在附近支着桌子打麻将的老大妈们赶去了别处。我踢走一块儿脚下的石块,发现站着的地方正好是小时候经常和笑妹打羽毛球的那块地界,仿佛间我能看见十年前的那些我们,那时的每周三晚上人们拿着小马扎,听着战士们喊着一二三四的声音越来越近,熙熙攘攘的借着路灯的光芒整齐摆放好小凳子们,有人卖瓜子冰糕,有人骑着自行车小心的穿过人流,忽然间一道光芒从身后闪现而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白天休息的大荧幕上开始各色人物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也许只有出生在80年代的我们这一些军队大院的小孩懂得这里的意义。家属区中间有那么一块空地便是电影场,周三的傍晚的院里是战士们娱乐的时间,他们会走着整齐的步子从比较远的军事区来到家属区这里的露天电影场享受两个小时左右的电影时光,战士们总是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每次电影结束都要强制性的鼓一阵掌才能列队离开,后边那些摇着扇子,抱着喃喃的婴儿,吃着冰棍儿的便是附近家属区的,这其中固然有我们。我们可能是七八岁,夜或者才五六岁。
骑着带着辅助轮子的红色儿童自行车,拿着皮筋儿毽子,占上离电影场最近的那几根电线杆,女生们拉帮结党的绑上皮筋儿,大人们看电影,我们在附近嬉戏,虽然我不会跳皮筋,但是我也常常在楼下邻居小姑娘的旁边观摩着。有几次我悄悄拿着我爸爸的军帽,戴着帽子拿着玩具枪(是的,女孩的玩具枪)站在大荧幕旁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邻居的阳阳说:“我打赌你不敢到前面没人敢去的地方去。”她说的是最前排的战士到大荧幕的那一块儿地方,没人过去,因为会挡住后边人的视线。但是为了一块橡皮的赌注我就冲锋过去了,全场人静悄悄的关注的情节时,安静就被我一声傻笑打破。
记得柳栋和我说,那时候他们常常在另一侧的路灯下边踢球,有时候还在大屏幕的背面,事实上,白天电影场也没有休息时间,男生们带着足球,按年级大小分成两个队伍,用书包当门柱,于是乎才有白白的大屏幕上印着一个又一个的足球印。其实大屏幕也翻新过很多次,只不过每次刷上白灰不久,总是有崭新的足球印在大屏幕的正中间,闪耀着自己的存在。小驰说有时候人不够足两队的时候大家就对着大屏幕踢,看谁能踢的最高,把足球印印在最高的地方,结果就是把足球踢上了大屏幕“房顶”上下不来。总有勇敢的男孩子会通过大荧幕后边那个在小孩子传说中闹鬼的小房子里的烂楼梯爬到大屏幕的最顶上,把球扔下来。小驰说他就上去过,感觉那里最窄的地方只能站两个小孩,放眼看过去一座座家属楼的楼顶光秃秃,另一边是从来没看过的另一个角度的小公园全景,风一吹感觉自己摇摇欲坠,站在下边的朋友们还在起哄,便害怕的屁滚尿流的爬了下来。
我家那时候住在通往电影场的要道边上,离电影场也就五十米的距离,不去看电影的时候,在家就能听见放电影的声音,人们因为情节起伏或者悲叹或者大笑的声音,在我旧家的小屋里总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年纪还算小,等到电影散场音乐淡去没多久,我已经沉沉的入梦了,很多梦里,我都能看见自己独自在电影场的中央,放映室的小窗就那么打开了,一道长长的锥形的彩虹光划过了半空中,似乎有萤火虫在这些光线里飞舞,还有细小的有生命的尘埃们,努力的在向上翻滚,带着电影略显嘈杂的音乐,有人从黑暗中走来,递给我一些闪亮的什么。只不过,我记不起来一部我曾经在露天电影场看过的电影了。
小驰说那段时候他每天都去电影场踢球只是为了能从我家楼下路过,他说看见过我趴在窗户旁边往外看,他说那段时候我总是不冲他笑让他倍感挫败,他还说我和笑妹经常在他们踢球的时候在电影场的边缘打羽毛球,他说我总是接不住球。然后他说的那些转眼都不存在了,小时候的我们,和始终关照我们的露天电影场。我甚至没来得及去看看她的遗迹便要匆匆赶回北京上课。
回北京的路上我想起来《天堂电影院》里的那些老故事,我也不得不想起来。那个叫多多的男孩成长在他的天堂电影院里,经历了教会垄断电影的时期,经历了他的爱情,经历了电影院的火灾,等他成为一个导演的时候,天堂电影院也废弃很久了,却仍然能在满是尘土的放映厅室里找到女孩当年留给他的纸条。电影院要被拆除了,许多年轻人站在即将爆破的电影院旁边欢呼着,渴望送走这个古老冥顽不灵而破旧不堪废楼,多多却站在远处看着,和他童年的一切做永远的诀别。
可惜院里的露天电影场没有自己的名字,从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就叫她电影场,二十多年过去了,电影场如同天堂电影院一样破旧不堪、不招人待见,然而让我给他起个名字的话,也许已经太晚了,她也听不到了。但是,天堂电影场也许不错。
唯一的幸运,我们并没有男女主角那么悲情,在最相爱的时候生生的分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才能再次相见。
翻开我电脑里相册,找到了我给电影场照的最后一张相片,还是去年的年初左右,正好是黄昏时分,有一点柔和的阳光照在这个没人关心,失去往日荣光的电影场上,我按下了快门,我给天堂电影场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如今参院的小孩们儿各在东西,如今那些已经不是小孩的小孩儿们,有谁还能在周三的傍晚听见电影场的微笑呢?只愿我们还能相逢在下一个时间。
2010.10 29 Ysera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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